《寂寞的香气》(上)23

夏风儿2017 发表于 2017-04-04 10:10:00 | 打印
  “情缘半生浓?这好象是一电视剧吧?”
  邹燕儿捡了个粉笔头儿,在地上写了几个字,一写完马上就用脚涂掉,可还是让我看见了。
  “什么情缘半生浓,是情浓半生缘。看过吗你?”
  “没有。这‘情缘半生浓’念着也挺顺嘴的。我很少看电视剧,我宁可看书。平常你看书吗?”
  “我一般只看那些言情的,岑凯伦,席娟什么的,你看过吗?”
  “没有。这席凯伦我倒听说过,岑娟就不知道了。”
  “你就知道瞎说,是岑凯伦和席娟,不是席凯伦和岑娟。”
  “你再说一遍,我保证你说错喽。要不你说一个司马缸砸缸。”
  “我不砸缸,我想砸你。”
  邹燕儿笑着把手中的粉笔头儿瞄准我,作势要丢过来。
  我哈哈一笑,说道:“我建议你最好还是多看些名著,比如说~~”
  说到这儿,又说不下去了。
  “比如说什么呀?你也不知道吧!”
  “这我能不知道嘛!比如说~~,嗐,说了你也不知道。”
  “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?你倒是说一个呀!”
  “要不干脆你等着我写一本儿,给你看吧。”
  邹燕儿一撇嘴,“你还能写书?得了吧,我不信。”
  “你不信我也没办法,而且等我写完了,你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。”
  我转过身,从桌上拿了棵烟,点燃抽了一口。邹燕儿坐在我背后,让我觉得背上似乎有些痒,这当然只是个错觉。我好象还听到了她的呼吸,很轻很轻,若有若无,在耳边萦来绕去。
  冯艳如这会儿正在天车上,看不见人影,但肯定没有睡觉,不时有瓜子皮从天车窗户里雪片般飘落。
  我眼前很自然地冒出那颗硌了个小坑儿的牙齿。
 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,却让我不自禁地打了个机灵,从头到脚的一颤,象是被兜头的一瓢凉水,浇了个遍。
  邹燕儿在我身后,恰好看见。
  “怎么了你?想什么呢?”
  “没你什么事儿。该你知道的自然会让你知道,别老瞎问,知道吗?”
  “哼!又来了,谁知道又想起什么来了,谁又没招你,好好的,又犯病。”
  邹燕儿拿着胳膊当枕头,伏到膝盖上,似乎是要睡觉。
  我转过头,看着她的样子,笑了笑,又觉得没什么意思,只感到一种无以复加的无聊,就连扽帽子的习惯动作,做起来也象是应付差事。
  “讨厌,我睡觉还不行!你别理我,我睡觉。”
  邹燕儿又埋下头去,小脸儿被黑发遮掩住,一点儿也看不见。
  我也捡了个粉笔头儿,在地上写了一行字。写字这件事,和唱歌跳舞一样,同样受到情绪的影响和支配。我一挥而就,又端详了一下,随即用脚涂掉,抬手将粉笔弹飞。
  邹燕儿正好睡醒了,“哎,你写的什么呀?”
  “没看见吗?没看见算了,我纯属就是一瞎写。”
  邹燕儿蹭地站起来,这一跨的边门正敞开着,她径直走出去。我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,这回她没踩弹簧,起落之间,象是带了一阵风。
  我也站起身,穿过公司和工厂相接的那扇大铁门,去上厕所。
  外面的空气要比厂房里强得多,不断有同事以上厕所的名义跑出来,方便之后并不急着回去。我也一样,远远见到二哥和那几位大姐正扎堆儿聊天,虽然知道一旦凑过去,难免会成为话题,也还是凑了过去。
  果不其然,这下七嘴八舌,矛头全对准了我。
  “夏风儿,刚才我们还说你呢,怎么样,跟小邹燕儿搭档比和流氓强吧?”
  我看一眼二哥,他泰然自若,保持微笑,对“流氓”这个称谓丝毫不以为意。
  “那是,我能跟人家小姑娘儿比吗?我就爱跟你搭档,咱俩配合得多好啊,最好是上班儿配合完,下班儿再继续配合,你说呢?”
  “呸,说你丫流氓吧,你还紧着顺杆儿爬。夏风儿,你可算离开这流氓了,那小邹燕儿不错吧?”
  “我说几位姐姐,我建议你们嘴上最好还是把着点儿门儿,人家小丫头都有对象了,能不能别添乱了!”
  “妈哟!小丫头看着那么小,都有对象啦!哈哈,夏风儿,你可真够背的。那前边儿那个呢?还有联系吗?”
  我料定会有此一问,早就预备好了一副表情,似笑非笑,面对着微斜的太阳,眯起了眼。
  “嗐,过去了,就让她过去吧!”
  “那多可惜呀!昨天早上坐班车,我碰上她们车间一人,人家还问我呢,问她是不是和咱们这儿一小伙子好上了,其实她们车间也都知道了。我跟你说,你不如再去找找她,好好说话,别动不动就自己脾气先上来了。”
  对待这种好言相劝,我的调侃派不上用场。二哥看我不言语,善解人意地岔开话题。
  “风儿,这礼貌日又停电歇一天,有事吗?要不咱俩骑车玩儿去吧,我也置了辆摩托,咱俩赛赛。”
  “我倒是没事儿,可就是懒得动弹,回头再说吧。”
  溜达着往回走,那个念头在心里一起一伏,经历了几个来回,最终还是被我镇压住了。一路走到现在,我所拥有的一切,已在她面前暴露无遗,就算她再不幸福,恐怕也不会指望我了。就算我能再加厚一层脸皮,在反反复复的基础上,变本加利地反反复复,恐怕也只能事得其反,而于事无补了。那张生日卡上的话,竟然一语成谶,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了。
  回到工地,哥儿几个同样在扎堆儿闲聊,唯独不见邹燕儿。
  张松一见我回来就问:“你又气人小姑娘儿了吧?这回倒好,她一个人跑外边儿坐着去了,我叫她都没反应。你赶紧给哄回来,要不她的活儿让你一人干。”
  李青海道:“没事儿就知道瞎逗,这回逗出漏子了吧!”
  “没事儿,稍待片刻,一会儿就好。”
  我一笑,出了边门,见邹燕儿正坐在门口的一堆槽钢上,低着头,正拿根石笔在上面写着什么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身前落下的影子倒比真人要长出许多。
  “哟嗬,还真生气啦!谁招的呀?”
  邹燕儿把头扭向一边,并不说话,伸脚把写完的字一通乱涂。我低头一看,见到几个模模糊糊的名字--邹燕,忍不住就乐了。
  “何着跟这儿练字呢!准备将来给人签名儿呢吧?其实签名儿根本就不用练,到时候随手一划拉,越让人认不出来越好。”
  “你干嘛来啦?你不是不爱理我吗?怎么又来招我?我一个人跟这儿坐得好好的,也没烦你。”
  “谁说我不爱理你啦?我就爱让你烦我,你要不烦我我这一天可怎么过呀!那你说说,我该怎么理你才对?”
  邹燕儿看着眼前的空气,并不看我。
  “我告诉你,我最不愿意人家想理我就理我,不想理我就不理我。”
  这话显然并不简单,我却来不及多想。
  “我不是跟你说过嘛,有时候,我平白无故的就会发呆,那可不是我不爱理你。这样吧,你要是再看见我两眼发直,直冒傻气,你就先别搭理我,一会儿就好了,你想说什么那时候再说。”
  邹燕儿偏过点儿头,“你这样真不好,有时候,人家想跟你说话,都不敢了。”
  “是呀,要不说老爱坏事儿呢!怎么样,还生气吗?你还是笑着最好看,我逗你笑一个吧!”
  “你别逗我,我也不想笑,人在高兴的时候才会笑,不是你想让她笑就能笑的。”
  我不再说话,从她手里拿过那根石笔,把之前写过的字,在她脚下又重新写了一遍。
  “写的什么呀?好些我都认不出来。”
  “这是一句歌词。”
  我轻轻地又给她念了一遍。
  “年少时我们不经意许下的愿,或许是我们今天相遇的缘。”
  “你会唱吗?你肯定会,唱一个吧,你唱完我就不生气啦!”
  邹燕儿已经不再生气,笑纹从嘴角边绽开,大眼睛虽然眯着,还是比我大了许多。
  唱歌这件事本身很简单,而关键在于听众,我并不畏惧环绕身边的众人,却不习惯独对着一双眼睛,那个画面早被我赋予了特定的意义,这个女孩儿显然还并不知道。
  “现在,不太合适吧,要不再等个机会,咱们也该进去了,该干活儿了。”
  邹燕儿不很乐意,可还是挺听话,跟在我后面进了厂房。这时聊天的阵容里又加上了冯艳如,她正逼着张松去给她买“梦龙”,一见到我们俩回来,就把我也给算上了。
  “邹燕儿,让夏风儿请你吃冰棍儿,他刚才气你半天,不能饶了他。”
  邹燕儿不说话,看一眼冯艳如,又转过脸瞧我,无声地笑着。
  张松道:“你们这些老娘们儿就知道吃,还教人家小姑娘儿。不过话说回来,风儿你是应该请,瞧你刚才给邹燕儿气的,先干活儿,干完了买去。”
  接了一张地板,我向邹燕儿一挥手,她笑嘻嘻地站起来,跟在我身后,到了隔壁车间的小卖部。
  邹燕儿挑了个“可爱多”,我对冰淇淋缺乏研究,找了半天挑了根长得好看的,叫做“奇彩旋”。转回身掏钱,邹燕儿却已经抢先付了账,我不喜欢在这种事情上拉拉扯扯,只好由她去了。实在又不好意思,让个小女孩儿请自己吃了根冰棍儿,想想都觉得岂有此理。
  吃着冰棍儿往回走,邹燕儿捧着那个“可爱多”,吃的样子也是可爱多。我三口两口就让那根“奇彩旋”进了肚,想了想,还不得不叮嘱一句。
  “一会儿回去,你可别说是你花的钱,不然我这脸就没地儿搁了。”
  邹燕儿嘿嘿直乐,“那有什么?我愿意就行了呗。”
  “你知道什么,吃冰棍儿和吃饭可不一样,我宁愿你请我喝半斤二锅头。这样吧,回头我重新请你,不论什么冰棍儿,让你吃撑了为止。”
  “哈哈,你想害我闹肚子呀!你就放心吧,我肯定不说。”
  “那好吧,你先回去,我这肚子现在就有点儿闹,上趟厕所先。”
  再回到工地,这时只剩了李青海和邹燕儿两个人,李青海正逗着邹燕儿,他伸出一根手指,作势要胳肢她,只不过是比划一下,小丫头已经乐得不行了。
  “风儿,你信不信?我想让她乐,她就得乐。”
  我心说,你这手儿也没什么了不起,你能让她乐,我却已经让她哭过了。
  “我信,我就爱看她乐,继续。”
  李青海却转移了目标,“邹燕儿,我也教你一招儿吧,这招儿制夏风儿特灵,一制一个准儿。”
  邹燕儿兴致大增,笑眯眯瞧我一眼,凑向李青海。
  “快说快说。”
  李青海连话都不用说,只比划了一个动作,邹燕儿就明白了,她一只手捂在嘴上嘿嘿地笑。
  “好啊,这回我可知道啦,看你以后还敢气我。”
  又转向李青海,“哎,这招儿管用吗?”
  李青海站起身,边走边说:“那还能有错,你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  出完坏主意,他走没影了。
  邹燕儿双手箕张,我立刻精神压抑,两条胳膊夹紧,同时不由自主的就先乐了。
  “别讨厌啊你!”
  邹燕儿虚张声势了一阵,一只手伸伸缩缩,作刺探状。我表情尽量保持严肃,却没坚持多久,她的手颤巍巍地和我还有一定距离,胳肢窝已经感到一丝异样,实在忍不住了,哈哈大笑起来。
  邹燕儿乐得直跺脚,“你至于嘛!”
  “我至于,行了吧!这回可让你知道了。我警告你,把手该放哪儿就放哪儿,不然我可~~”
  我想不出能釆取什么报复行动,只能哼了一声。
  邹燕儿忍住笑,貌似庄重,把手垂在腿边,再突然出动。我一把捞住她的手腕,她的腕子太细了,细得让我心里一颤,立刻就松了手。
  “你就让我胳肢一下好吗?我看他说得对不对。”
  “不行,傻子都看出来了,他说的对,行了吧。”
  邹燕儿的手还是不安份,这次我抓住了她的脚脖子。
  “我告诉你啊,要再不老实,我就把你鞋脱下来,扔得远远的,让你自己捡去。”
  “啊!”
  邹燕儿尖叫一声,“我不敢啦!”
  这时李青海又回来了,他的立场转变得挺快,这次站到了我这边儿。
  “就这样儿就完啦?让她叫声好听的。”
  邹燕儿问道:“什么好听的呀?”
  “叫大哥,你说说,这儿有一个算一个,谁不比你大?”
  邹燕儿一撇嘴,“哼,让我叫他!”
  我从来没给别人当过哥,也从来都不想当,放开了邹燕儿的脚。李青海瞧瞧没什么看头儿,从桌上拿了盒烟,他又走了。
  小丫头看来是高兴过份了,还没乐够,这次我二话不说,攥着她的脚脖子就扽鞋带儿。
  “哥。”
  这个声音让我打了个哆嗦,手立马就松开了。
  邹燕儿看出了我的异样,也不再试着胳肢我,第一声叫得还有些不太好意思,却发现我比她还不好意思,就再没了什么顾忌。她先是将那个字变成了复数,随后又在前面加了个“好”字。
  我实在顶不住了,“行行行,我躲开你还不成,我可听不了这个,现在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我走。”
  站起身,我点了棵烟,琢磨着先去哪儿躲会儿。
  “你别走啊,好啦,我不跟你闹了。”
  “我不信。”
  “真的,我说话算话。你先坐下。”
  我迟疑着坐下,背对着她,胳膊夹得紧紧的。
  “哎,你转过来,我问你点儿事儿。放心吧,我不胳肢你啦。”
  我转过身,还是不放松警惕。
  “说,什么事儿?”
  “其实,我早就想问问你了,”
  邹燕儿不再笑,欲言又止的样子,说得吞吞吐吐。
  “那天,你怎么走得那么,快呀?”
  “哪天呀?哪天我走得也不慢啊。”
  “就那天晚上,从‘精诚’出来。你知道吗,那天我回到宿舍就吐了,脑袋特难受,我就又跑出来了,想看看你走没走。我从宿舍东边儿拐过去,往回走,兜了一大圈儿,都没看到你,你走得还挺快。”
  邹燕儿轻轻地诉说着,表情显得很平静,她的眼睑低垂着,时而又悄然挑起,目光从我脸上一扫而过。那一幕我未曾目睹的情景,就这样被我得知了。
  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吗?让我们经过,再让我们错过。
  我呆呆地听着,默默地问着,如果你那时见到我,又能说些什么呢?又或是想听我说些什么呢?
  这些问题,我最终也没让自己问出口。

本帖子中包含更多资源

您需要 登录 才可以下载或查看,没有帐号?立即注册

x
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| 立即注册

本版积分规则

小新综合论坛

© 2017-2018 lzguphoto.com